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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焕然:论墨子的节用思想
发表时间:2018-09-04  |  点击率:53142

白焕然

(中央司法警官学院,河北保定 071000)  

墨子是先秦诸子百家中墨家学派的代表人物,他的思想在当时影响极大。孟子说:“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墨家学说又与当时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学说分庭抗礼,时称“孔墨”、“儒墨”,均是当时之“显学”。在墨子的学说中,“节用”思想更是以其丰富性、深刻性在古代社会独树一帜,并且对于现代社会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抑制奢侈浪费之风以及建立正确的道德观具有很现实的借鉴意义。

一、墨子“节用”思想的时代背景

墨子生活在约公元前480至公元前400年的春秋战国时期。这一时期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非常特殊的历史时段,生产工具发生了时代性的变革,由此带来社会生产力超常规跨越式发展的盛况。铁器开始取代青铜器成为主要的劳动工具,为后代冶铁术的发展提供了前提和可能;生产资料的私有制虽然没有改变,但是在生产组织形式方面,农业生产废除了“井田制’,开创了我国农业延续数千年的精耕细作的传统;对于春秋战国时期的生产力状况,有学者曾做过这样的统计:“战国中晚期,粮食亩产已达216斤,清中期达367斤,但这已是传统农业技术所能达到的最高单位亩产量。劳动力年均产粮在战国中晚期达3318市斤,唐时达历史最高水平,为4524斤,明代为4027斤,清代降为2262斤。”从以上数据统计大致可以看出:春秋战国时期,生产工具的迅速改进,使社会生产力水平得到了快速的提高,社会财富急剧增加。伴随着财富的快速增长,王公贵族的奢侈之风也开始盛行。王公贵族的穷奢极欲消耗了大量的社会财富,同时这种奢侈的消费又影响整个社会:一方面造成大量的社会劳动力从事奢侈品的生产;另一方面造成了人与人之间的攀比心理。这种情况引起了诸子百家的警觉,墨子的“节用”思想正是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提出的。墨子从自己的立场出发,阐述对这一社会问题的看法并努力寻求解决之道。在《墨子》一书中《节用》、《节葬》、《非乐》、《七患》、《辞过》等都是论述“节用”问题的专篇。在中国思想史上,用如此多的篇幅来论述节用或节俭问题,实为罕见。

二、墨子“节用”思想的主要内容

在墨子的节用理论中,把“节用”作为消费的基本原则,墨子告诫人们,在生产中不要过度消耗自然资源,造成不必要的浪费,一切以民用、民利为准,“凡足以奉给民用,则止。诸加费不加于民利者,圣王弗为。”凡是足以供给民用的,就可以了。各种徒增费用,对民生无益的事,圣王不去做。依据这样的原则,国家就会因节用而兴盛发达,老百姓也会因节用而生活得更好。墨子又进一步从衣、食、住、行四个方面提出了“节用”的具体内容。

(一)衣饰方面

墨子认为:“其为衣裘何以为?冬以圉寒,夏以圉暑。凡为衣裳之道,冬加温,夏加清者。”(《墨子·节用》)“故圣人之为衣服,适身体,和肌肤,而足矣。非荣耳口而观愚民也。”(《墨子·辞过))衣服只要求冬天能够保暖御寒,夏天能够避暑使人感觉凉爽,如此足矣,不应该追求华丽而无益于御寒避暑的东西。墨子把热衷穿着华丽衣物以及喜欢听赞美穿着者称为愚民,对当时贪得无厌,厚敛于百姓的王公贵族进行了严厉的批判。他说:“当今之主,其为衣服,则与此异矣,冬则轻暖,夏则轻清,皆已具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锦绣文采靡曼之衣,铸金以为钩,珠玉以为珮。女工作文采,男工作刻镂,以为身服,此非云益暖之情也。单财劳力,毕归之于无用也。以此观之,其为衣服非为身体,皆为观好,是以其民淫僻而难治,其君奢侈而难谏也,夫以奢侈之君,御好淫僻之民,欲国无乱,不可得也。君实欲天下之治而恶其乱,当为衣服不可不节。”(《墨子·辞过》)

在墨子看来,对服饰过于讲究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因为,在衣服方面的文采刻镂,对于人的保暖遮丑而言,乃是多余无用之物,追求衣饰的华美,是一种“为衣服非为身体”之举,而且人的思想也会偏离朴素的本质。如果国君对百姓横征暴敛,用于追求衣饰的华丽,必然会造成不良的社会风气而导致“国乱”的结果。

(二)饮食方面

 墨子说:“古之民未知为饮食时,素食而分处,故圣人作,诲男耕稼树艺,以为民食。其为食也,足以增气充虚,强体养腹而已矣。故其用财节,其自养俭,

民富国治。”“古者圣王制为饮食之法,曰:足以充虚继气,强股肱,耳目聪明,则止。不极五味之调,芳香之和,不致远国珍怪异物。”(《墨子·辞过》)墨子认为,“五味之调”,“芳香之和”及“珍怪异物”都是一种对饮食的讲究,是超过最基本的生存需要的,属于奢侈性消费。要满足这种消费,必定要耗费大量的财富。对于饮食的追求只要足以充饥补气,强壮四肢,使人耳聪目明,就可以了。墨子对当时国君暴敛百姓钱财,用于美食予以严厉批判:“今则不然,厚作敛于百姓,以为美食刍豢,蒸炙鱼鳖,大国累百器,小国累十器,……人君为饮食如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富贵者奢侈,孤寡者冻馁,虽欲无乱,不可得也。君实欲天下治而恶其乱,当为食饮不可不节。”(《墨子·辞过》)国君对百姓横征暴敛,如此“上行”,大臣们也“下效”,最后的结果是“富贵者奢侈,孤寡者冻馁”,从而造成社会的不安定。

春秋战国时期上自国君,下自没落阶级和新生的暴发户,都崇尚奢侈靡淫的生活方式,严重地腐蚀着社会风俗,助长了社会的奢靡之风。墨子的这一思想是针对当时社会弊端开出的济世利民的药方。

(三)居处方面

墨子说:“古者人之始生、未有宫室之时,因陵丘掘穴而处焉。圣王虑之,以为掘穴,曰:冬可以避风寒,逮夏,下润湿,上熏烝,恐伤民之气,于是作为

宫室而利。然则为宫室之法,将奈何哉?子墨子言曰:其旁可以圉风寒,上可以圉雪霜雨露,其中镯洁,可以祭祀,宫墙足以为男女之别,则止。诸加费不加民利者,圣王弗为。”(《墨子·节用》)。墨子认为昔日圣王造宫室的目的是为御寒避暑,用以别男女之礼而已,一切为了节约、实用。但“当今之主,其为宫室,则与此异矣。必厚作敛于百姓,暴夺民衣食之财,以为宫室,台榭曲直之望,青黄刻镂之饰。为宫室若此,故左右皆法象之,是以其财不足以待凶饥、振孤寡,故国贫而民难治也。君欲实天下之治,而恶其乱也,当为宫室,不可不节。”(《墨

·辞过》墨子认为,建筑奢华的宫室是需要耗费大量的物力、财力和人力的,是国家“七患”的“首患”,如果国君聚敛百姓钱财,用以修建宫室台榭,雕龙画凤,必将使国家财力匮乏,无以对付饥荒、救济孤寡,百姓穷困难以统治。

对于逝者所居之处,墨子提倡要“节葬”。他在批判儒家“足以丧天下”的几件大事中有一件就是儒家提倡厚葬久丧。“厚葬久丧,重为棺木郭,多为衣衾,送死若徙,二年哭泣,扶后起,杖后行,耳无闻,目无见,此足以丧天下。”(《墨

·公孟》)墨子认为:若按厚葬的做法,大量的财物就会被埋到地下;按久丧的做法,就会阻碍人们从事劳作。最终造成“财以成者,扶而埋之;后得生者,而久禁之,以此求富,此譬犹禁而求获也”,“以此求众,譬犹使人负剑,而求其寿也。”故“今唯无以厚葬之丧者为政,国家必贫,人民必寡,刑政必乱。”“今天下之士君子,中请将欲为仁义,求为上士,上欲中圣王之道,下欲中国家百姓之利,故当若节丧之为政,而不可不察此者也”。 (《墨子·节葬》)他认为应该效法古圣王的埋葬之法,这样向上符合圣王的大道,向下符合国家百姓的利益。

(四)出行方面

墨子的观点是:“车为服重致远,乘之则安,引之则利;安以不伤人,利以速至,此车之利也。”《墨子·节用》墨子认为:造车以载重行至远方为目的,乘它比较安全,控制比较便利就可以了。安全就不会伤人,便利就会运行快捷,这是用车的便利。可见,交通工具的制造同样应以实用为主,而不应追求其外观的奢华。墨子认为,当时的君王完全违背了圣王制作舟车便民利民的初衷,将暴敛之财刻镂文采以饰舟车,使民饥寒并至,“女子废其纺织而修文采,故民寒;男子离其耕稼而修刻镂,故民饥。人君为舟车若此,故左右象之,是以其民饥寒并至,故为奸邪”(《墨子·辞过》)

三、墨子“节用”思想的现代意义

勤俭节约是我国的优良传统,厉行节俭是我们党的优良作风。在国家快速发展、资源能耗需求量大的关键时期,习总书记在十八大会议上作出了厉行勤俭节约、反对铺张浪费的重要批示,要求大力弘扬艰苦奋斗、勤俭节约的优良传统,做到干部清正清廉。站在新的历史时期,我们发现墨子的“节用”思想对今天构建和谐社会仍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一)缓解人与自然的紧张关系,节约资源保护生态环境

墨子提出“节用”主张的目的是限制统治者的挥霍浪费,以使普通百姓能取得一定的生活资料,以维持最低标准的生存。但今天看来“节用”的价值远远不止这些。它为我们解决人类与居住环境、资源之间的矛盾提供了大量的参考意见。    

随着社会的不断发展,生产力不断进步,人与自然界的矛盾越来越突出:人口爆炸和资源滥用造成了能源短缺、环境的恶化等一系列问题,使人类的生存直接受到威胁。我国是资源贫乏的国家,水、土地、森林、有色金属、石油和煤炭储量都低于世界平均水平,更加值得注意的是,我国资源的浪费问题非常严重:

我国单位国内生产总值的能源消耗与其他国家相比

日本

意大利

德国

法国

英国

美国

加拿大

11.5倍

8.6倍

7.7倍

7.7倍

5.3 倍

4.3倍

3.3倍

我国单位国内生产总值消耗的钢材、铜、铝、铅、锌,分别是世界平均水平的5.6倍、4.8倍、4.9倍、4.9倍和4.4倍。全国600多个城市中,有400多个城市供水不足。我国油气人均剩余可采储量仅为世界平均水平的6%,淡水资源人均占有量只有世界的1/4,45种矿产资源人均占有量不到世界的50%。在经济加快发展尤其是到2020年实现国内生产总值和城乡居民人均收入比2010年翻一番的背景下,资源环境的压力已越来越凸显。长期形成的粗放型增长方式尚未根本改变。数据显示,2010年我国一次能源消费总量为32.5亿吨标准煤,要实现2015年40亿吨标准煤的目标,未来5年能源消费年均增长率应控制在4.3%左右。毫无节制地占有与消耗自然资源,破坏了自然界的生态平衡,城市雾霾天气日益严重,恶化了人们的生存环境。


2013年 1月,4次雾霾过程笼罩30个省(区、市),在北京,仅有5天不是雾霾天。有报告显示,中国最大的500个城市中,只有不到1%的城市达到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空气质量标准,与此同时,世界上污染最严重的10个城市有7个在中国。2014年1月4日,国家减灾办、民政部首次将危害健康的雾霾天气纳入2013年自然灾情进行通报。

资源浪费严重,生态环境恶化,在这种情况下,提倡“节用”是及其有必要的。节用不是不用,而是杜绝奢侈与浪费,减少对生态环境的破坏,保持人类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党的十八大报告指出:节约资源是保护生态环境的根本之策对全面促进资源节约作出了具体部署,明确了全面促进资源节约的主要方向,确定了全面促进资源节约的基本领域,提出了全面促进资源节约的重点工作。要把这些部署全面贯彻落实到经济社会发展的各个方面和各个环节,确保全面促进节约资源取得重大进展。

(二)抑制奢侈浪费之风,倡导新的社会风气

古往今来,许多思想家都看到了人的欲望与需求有着因外界刺激而恶性膨胀的可能,由此肯定了节俭的意义。奢侈之风历来都是伦理拒斥的对象,然而它却又是最易出现的消费现象。现代科技的进步,生产力的迅速发展,带来了商业的繁荣,琳琅满目的商品刺激了人的欲望与需求,随之而来的是奢侈之风的兴起。有些人为了满足虚荣心和实现对物质的占有欲,维持体面消费,就必须不断对消费品进行更新。同时,利用公款吃喝现象在当今己蔚然成风,奢侈浪费已成一大公害在豪华的宴会上随处可见浪费无度,推杯换盏之后几乎没有动过的整只鸡、整条鱼等“剩物”被当作垃圾倒掉。

全国公款吃喝开支统计

1989年

1990年

1992年

1994年

2002年

2005年

370亿元

400亿元

800亿元

1000亿元

2000亿元

6000亿元

全国公款吃喝开支庞大,相当于一年吃掉一个三峡工程据最新统计数据显示:中国每年浪费食物总量折合粮食约500亿公斤,接近全国粮食总产量的十分之一,每年最少倒掉约2亿人一年的口粮。我们虽然逐渐富起来了,但没有任何理由浪费。我国还有一亿多农村扶贫对象、几千万城市低保人员以及其他为数众多的困难群众;我们还是世界农产品进口大国,资源短缺问题是制约我国可持续发展的瓶颈;我们的人均GDP尚在世界百位之后,依然是世界上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对于人口多、底子薄的中国而言,这种严重的浪费现象实在令人十分痛心。

对此,墨子的节用思想对当代人尤其是奢侈淫佚者仍不失为一剂极好的清醒剂。习近平总书记作出重要批示要求厉行节约、反对浪费,浪费之风务必狠刹!这一重要批示,是深入贯彻落实党的十八大精神和中央政治局关于改进工作作风、密切联系群众八项规定的新要求,切中要害,掷地有声,在全社会引起强烈共鸣,坚决痛击用公款大吃大喝的歪风,遏制“舌尖上的浪费”

(三)完善个人道德素质,促进公民个体道德观的发展

“节用”作为一种伦理消费方式,它的意义不仅是经济层面上的,还包括思想道德方面的意义。中华民族自古重节俭,《左传》中就有这样的议论:“俭,德之共也;侈,恶之大也。”就是说,节约是高尚的道德,奢侈是一种大的罪恶。在民间广为流传的民谚、民谣“惜衣常暖惜食常饱”,“笑破不笑补,三补又一新”等这些散发着泥土芳香的谚语,更从一个侧面反映了节俭在中华民族中所具有的生生不息的巨大魅力和强大生命力。孔子也提倡“宁俭”、“节用”,并且把消费行为同道德追求结合在一起。老子认为满足人的消费的标准不在于物品的多少,而在于内心的知足与否。

墨子认为物质生活方式的正确与否对于人的精神方面有十分重要的影响。“淫佚”、“奸邪”和“辟怪”等不良气息的养成莫不与奢侈的生活方式有关,他大力提倡“节用”,认为“俭节则昌,淫佚则亡”。“俭”指节省,认为在使用财物上有所节制,就能使国家富强。“淫指过度沉溺。“佚”指放恣而无所造就。过于沉溺于嗜欲,不懂得约束自己,结果一事无成,伤则败德。毫无疑问,俭节是一种崇高的、积极向上的品格,而“淫佚”是一种卑下的、为人所不齿的品格。作为每个人来讲,只有懂得俭节和节制,不沉溺于过度的嗜欲,才能够提升自己的道德和人格的境界,才能够有所作为。

在今天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伟大事业进程中作为每个公民个体只有保持和发扬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才能不断提升个人的道德素养,抵制和反对不思进取、得过且过、贪图享乐、奢侈浪费等思想和行为,才能不断现代化建设的进程。

纵观墨子的“节用”思想,对今天中国的现代化建设事业具有重大的借鉴意义。“历览前贤国与家,成由勤俭败由奢。”节约应从吃、穿、住、行方方面面的小事做起,节约我们的生存和发展的资源保护生态环境,抑制奢侈浪费之风,倡导新的社会风气,不断完善个人的道德修养。只有勤俭节约,艰苦奋斗,少享受、多节俭,才是治国安邦的长久之计。

注释:

①孟子.滕文公下[A].焦循.孟子正义[M].北京:中华书局,1987.

②刘学锴,余恕诚.李商隐诗歌集解[M]. 北京:中华书局,1988.

参考文献:

[1]孙诒让.墨子间诂[M].北京:中华书局,1986.

[2]杨俊光.墨子新论[M].南京:江苏教育出版社,1992.

[3]杨晓华.墨子的节用思想及其现代价值[J].东方论坛,2009(5).

               

                                                                               

作者简介:

白焕然:中央司法警官学院警察管理系主任、教授、享受国务院政府津贴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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