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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听闻《论语》纳入高考 更多的是担心
发表时间:2018-01-23  |  点击率:53406

近日(1月16日),关注高考,尤其关注是北京市高考的朋友,都会看到下面这样一则新闻。

2018年高考北京卷《考试说明》正式发布。与2017年相比,新版《考试说明》在保持稳定的基础上略有调整。其中,语文学科中,《论语》纳入经典阅读考查范围。调整后,高考经典阅读考查篇目从2017年的6部增加至7部。

同一天,教育部举办新闻发布会介绍普通高中课程方案和语文等学科新课标的相关情况。

据教育部教材局负责人介绍,语文课标变化最突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方面的内容贯穿必修、选择性必修和选修各个部分。

一是内容更全。在“课内外读物建议”部分,除保留原有《论语》《孟子》《庄子》外,增加了《老子》《史记》等文化经典著作,要求学生广泛阅读各类古诗文,覆盖先秦到清末各个时期。

二是分量更多。明确规定“课内阅读篇目中,中国古代优秀作品应占1/2”。

三是要求更高。在全面加强的同时,还设置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学习专题,进行中华传统文化经典作品深入学习研讨。将原标准“诵读篇目的建议”改为“古诗文背诵推荐篇目”,推荐篇目数量也从14篇(首)增加到72篇(首),提高了学习要求。

《论语》纳入高考,在一定程度上是大势所趋,可以说是最近这些年不断倡导弘扬中华优秀传统的必然结果。北京市将《论语》纳入高考,是对教育部颁布的高中语文课标的一个积极回应。

最初看到这些消息,我很开心。因为我个人从工作伊始,就把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作为语文教师的重要使命来看待,也不断地进行相关的思考与实践。

最初教小学,两年时间教学生背诵了两三百首古诗。虽然当时学生的考试成绩不怎么样,但十几年过去了,每次见到那一批学生,他们都会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当年小学课堂上我教他们背诵古诗文的情形,都会谈到这段经历让他们受益匪浅。

后来教初中,也不断在课堂上强化优秀传统文化的讲授。不只是教课内的古诗文,还做了很多扩展。最基本的蒙学读物《三字经》《千字文》《弟子规》等都在课堂上讲过,也要求学生背诵过。还有儒家的经典《大学》《论语》等,也都不断地在课堂上渗透,或要求背诵全文,或要求背诵部分。

最近一次比较系统地讲《论语》是两年前教初二的语文课。在一个学年中,我给学生讲了《论语》中的一百多章内容。从夫子论学,夫子论孝,夫子论君子等多个方面展开。

我的学生都知道我是一个《论语》控,对《论语》有超凡的热爱。不但读了几十上百遍的《论语》,而且习惯用引经据典用《论语》中的话来谈对现实生活的看法。

课前或者课上发生了什么好玩的、有意思的事情,很多学生也都想听听于老师给他们说说两千年前的“子”是如何“曰”这件事的。

所以,听闻《论语》纳入高考范围,我是很开心的。这个开心概括而言主要有两点原因:

其一,这在一定程度上证明我的预见性。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断强化这方面个人修养和课堂讲授,这个思路完全正确,是大势所趋。

其二,如果说之前我在课堂上所做种种努力,属于非主流,甚至可能因为占用讲课文的时间讲《论语》,会被贴上“不务正业”的标签。那么现在有了高考的加持,则是名正言顺了。

但基于我之前在课堂上给学生讲授《论语》的种种经验与教训,这开心转瞬就过去了,反而产生了更多的担心。这个担心,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一、《论语》版本的选择

《论语》作为最重要的儒家经典,从古至今各种注释解说的版本成百上千。我自己就差不多收藏了近百种注释《论语》的各种版本。《论语》本身是语录体,缺少明确充分的语境,所以几乎是每一章甚至每一句的理解上都歧见纷出。哪一个理解是对的,哪一个理解是错的。选择哪一个,不选择哪一个。这是个大问题。

当然可以像古代八股取士一样,就指定以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为准。现在的命题机构也可以指定以哪一个版本为准。比如,他们就指定以中华书局出版的杨伯峻的《论语译注》为准。但恐怕这样的期待是奢望,因为一旦指定了以哪一个版本为准,必然招致汹汹物议。感觉他们是在为哪个版本的权威性背书或者站台。

最大的可能是命题机构很官方地说以通行版本注释为主。但这一句概括的话就足够老师和学生喝一壶的了。因为大家还比较习惯于有一个标准的或者统一的答案。具体到某一章某一句的解释,一旦发现两个或者三个都比较流行的注本解释有冲突甚至意思截然相反的时候,那颗悬着的心就放不下来了。

图注:台湾《国学基本教材》大陆引进版,《论语》卷

台湾的高中有统一的《国学基本教材》,将儒家经典“四书”作为专门的课程讲授,考试也以此为依据。这套教材40年中几经修订也历经检验,体例科学,深刻通俗,与时俱进、析论具有现代性。

(注,这套教材最初由新华出版社出版,后中华书局也有修订出版,更名为《中华文化基础教材》)

对比而言,我们的教育主管部门,在弘扬优秀传统文化方面,从教材这点上来说,还没有准备好。至今还没有出现一套像台湾这样经典权威的本土国学教材。

二、学生的学业负担

虽然《论语》只有20篇,五百章左右,总字数也不过一万五千余字。和同时被列入高考名著阅读范围的文学作品比较,不要说字数上远远少于《红楼梦》《红岩》《平凡的世界》等这些动辄几十上百万字的长篇小说,就是和《边城》《老人与海》等短篇小说比较起来,字数也明显偏少。

但是,《论语》虽然字数很少,但本身的容量不小。单纯从考试来说,其他的小说读一两遍足矣应对,但《论语》恐怕读一两遍是不行的。其他小说还有其主要的故事情节在,读后比较容易记住,而《论语》因为是语录体,本身不具有很强的故事情节,也不太容易很清晰地把握住主干脉络。

一直以来,学生的学业负担就相当重。回到语文学科本身,多本文学名著进入高考,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令部分学生应接不暇,叫苦不迭。《论语》这个内容增加到考试中来,而且是全本的内容。没有比较明确系统地摘取出哪些是重点考查的篇章,也没明确系统地说明会着重考查哪些方面,这对学生而言,显见是增加了相当大的负担。

《论语》作为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代表,又被新列入高考范围,必然要新一年的在高考试卷中出现,甚至所占分数不少。在分分必争的大环境下,这必然会大幅增加学生的学业负担和心理负担。

三、教师的专业水平

毋庸讳言,我们关于传统文化的继承是有断层的。五四时期的打倒孔家店还不足以伤筋动骨,但十年&动&乱,批林批孔,打到孔老二,则真的是对传统文化的特大摧残,让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弘扬产生了巨大的断层。

十年&动&乱之后的几十年时间,关于《论语》,绝大多数人都只是记住了教材上所选的有限的几则《论语》,从六则,到十则,再到十二则,很少会扩展到更多。

不用说其他学科的老师,就是语文老师,不妨调查一下,有多少人完整地通读过《论语》,恐怕都要大大地打上一个问号。更遑论对《论语》有系统深入的研究了。这当然不是每一位语文老师的错儿,但这是现实,不得不考虑的现实。

试想,在《论语》的最基本思想,最基本的脉络结构,最基本的语句理解都可能会出差错的情况下,让老师指导学生学习《论语》,备考《论语》,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呢?“以其昏昏”能“使人昭昭”吗?

四、学习方法的选择

关于如何学习《论语》,古人有很系统的论述,今人也有一些国学大家做过精彩阐释。但是,很多人对《论语》本身都不甚了解,就更不用谈系统了解这些学习《论语》的方式方法了。即使偶尔读到,因为对《论语》本身不了解,也很难把握其中的重点和妙处。

在学生学业负担沉重,教师本身《论语》研习水平有限的情况下,再加上考试的压力,面对《论语》学习时,会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要么是死记硬背,要求学生把每一则可能考查的内容都背诵下来。如果没有讲解基础上的理解,那即使把《论语》中的绝大部分章节都背诵下来,意义也不大。

或者是以练代学,把能找到的和《论语》相关的题型都找出来练一练。有的语句可能反反复复出现了八遍,而有的语句则一次也没见到。这样的盲人摸象的做法,使得学生眼中的《论语》都是支离破碎的。

这时候那些所谓的“考试宝典”就粉墨登场了,很多人会把它们当成应对《论语》考试的救命稻草,可惜,这些稻草绝大多数也不过就是各种注释和习题的拼凑而已。拿这些所谓的宝典来学习《论语》,实际上已经远离《论语》十万八千里了。

当今教育领域中,有一种很荒谬的情形。一旦表示对某一个什么内容的高度重视,就是要把它纳入考试。在极端功利主义的驱动之下,不纳入考试,老师不想去教,学生不想去学,而一旦纳入考试,老师死揪,学生死学,得了分数,害了兴趣,反而拧巴了。

让一个学生对某一学习内容感兴趣不容易,需要高超的技巧与方法。但让一个学生对某一学习内容厌烦,则一点都不难。死死揪住,反复练习,薅着耳朵反复强调这一内容的重要性,用考试打压着他,用练习折磨着他,很快他就会对这个内容厌烦了。

可能大多数学生本身对《论语》还处在一个中立的状态,无所谓喜爱或者厌烦。但一旦纳入高考,在很多方面都还没准备好的情况下,教师死揪,学生死学,那很快就把相当一部分学生推到厌烦那一边去了。

当然,这对《论语》本身并无伤害,《论语》还是《论语》,还是儒家的那本经典。伤害的是学生喜欢上《论语》的那种可能,而这对他们的人生来说是一大损失。

我是到了大学之后,才开始慢慢研读《论语》,走上工作岗位十年二十年,不断在事上磨,才越来越喜爱上《论语》,从中琢磨出人生的味道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读《论语》,学《论语》、用《论语》都不要快,而是要慢。

希望我上面关于《论语》纳入高考的种种担忧都是杞人忧天,这些负面问题都不会发生。但说实话,为了避免这些负面问题的发生,我们的教育主管部门、我们的老师、我们的学生,都还要有太长太长的路要走。

作者简介

于晓冰,中学语文一线教师。“水寒说语文”公众号唯一原创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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